「喂,聽說秒速五公分。」
「什麼?」
「櫻花落下的速度呀,每秒五公分。」


每回看新海誠的電影,腦袋裡總會浮現村上春樹的文字,就像《聽風的歌》裡頭所說的:很久沒有感覺到夏天的香氣了。海潮的香、遠處的汽笛、女孩子肌膚的觸覺、潤絲精的檸檬香、黃昏的風、淡淡的希望、夏天的夢……。但是這些簡直就像沒對準的描圖紙一樣,一切的一切都跟回不來的過去,一點一點地錯開了。

夏天的香氣就像新海誠畫筆下陽光燦爛的午后,輕靈的汽笛由遠而近,延展出廣遠遼闊的聽覺空間。女孩若有似無又可愛的小動作,髮梢間釋淡出潤絲精的檸檬香。黃昏的風,淡淡的希望……

第一次看的新海誠作品,是《她與她的貓》和《星之聲》。新海誠擅長使用詩意的旁白,讓美如繪本般的分鏡增添幾分文藝青年的氣息,現實場景的構圖加強了光影之間的幻夢迷離。環境音的使用也是新海誠的強項:飛逝而過的鐵道汽笛、夏日炙暑的蟬嗚鳥叫、冬日嚴寒的猛烈強風、甚至連細綿如絲的雪景,似乎也聽得到雪輕輕落在地上的聲音。僅管故事軸線並不明顯,但強烈的影像風格從鼓脹的胸腔裡滿溢而出般,滿地洩下的都是不識愁滋味的青春期。

《秒速五公分》是新海誠的第四部作品。電影分成三個章節:《櫻花抄》、《太空人》以及《秒速五公分》,將人從童年、少年到成年的戀愛心理,做了畫面詩般的剖析。三個主題有三種不同的敘事風格:《櫻花抄》以大量旁白,描寫童年時期對於異性的愛慕以及那分隔二地的青澀初戀;《太空人》則以劇情片的方式,利用男女主角之間的對白以及符號間(太空梭)的隱喻,描寫青春期少男少女對於愛情難以言喻的曖昧情懷;《秒速五公分》則以山崎將義的老歌"One More Time, One More Chance"為襯底,利用MV式的手法,後現代地拼湊出現代愛情的不定性,以及緣起將滅的愁悵,成為總結前二部作品的句號。

「相對時間」一直是新海誠喜歡的概念,這習慣大抵從《星之聲》就改不掉了。時間的不對等總是讓戀人們相互思念著、在乎著,甚至猜忌著。人生殘酷之處不只是二顆心的距離,沒有目標的等待更是令人錐心刺痛。片名《秒速五公分》其實也暗含同樣時空的概念。「秒速」與「公分」分別代表「時間」與「空間」,同時也象徵男女主角之間的距離。二人似乎保持著秒速五公分的距離,平行且緩慢的前進著。看似親密卻像二條平行線一樣,永遠沒有交集。

第一話,《櫻花抄》。小男孩遠野貴樹要隨著家人搬家的更遠的地方。他想念小學時代的女同學篠原明里,深怕分隔二地後,二人見面的機會更為微渺,於是約定好一天,遠野貴樹搭車到筱原明里的家,見見同學的最後一面。臨行前,遠野寫好一封信,裡頭盡抒心中對篠原的愛慕,希望她能暸解自己心意。沒想到當晚碰上大風雪,火車頻頻誤點,甚至因風雪過大而停滯在原野中。

空間的停滯幾乎讓遠野的心快要炸開了。他渴求像不斷向前的時間,一點一滴爬向篠原身邊。但卻身困巨大的火車廂中,動彈不得。到了某站,遠野出來透透氣,不經意地把情書拿出來時,卻被一陣猛烈的強風吹走,飄到不可知的闇黑草原。

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原本以為空無一人的等侯廳裡,竟然坐著徹夜等待的篠原明里。如果說遠野要克服的是相隔兩地的遙遠距離,那篠原所抵抗的,則是因火車誤點所造成的時間煎熬。但二人為了彼此的約定,不畏時間與距離的阻撓,終於在大雪紛飛的侯車廳裡見到了面,一訴衷曲。

妙喻的是,新海誠運用火車的遲滯(平行移動)與大雪的飄降(垂直移動),讓時間與空間像XY座標般同時運行(女主角說雪的降落速度和櫻花很像都是秒速五公分),將強烈思念情人的心情,壓縮到一種急迫的狀態。然後,見面的那一瞬間,就像XY軸線同時在一個點交集,時間與空間就此凝結,那是最美好溫馨的時刻。

我喜歡二人初吻的時候,遠野的獨白,他說:

在那一瞬間,我好像知道了「永恆」、「心靈」或「靈魂」的意義
就像把這十三年間的一切都分享給了對方
而這之後的下一秒,卻是無比的悲傷
明顯的溫暖、她的靈魂、該如何收藏、該帶向何方?我都不明白
我深知這之後,我們無法一直在一起
因為在我們面前無情擺放著的
是對現在的我們來說,還是龐然大物的人生
以及那無盡的時間



離開之際,雲中飛翔著令人不安翱翔的黑鳥、雪花無情地掩蓋二人初戀的痕跡、陽光乍現的車站、輕聲呢喃的道別,他們分別的那一剎那,就像二條錯開的平行線,就算見面也只會擦身而過,永遠沒有交集的一天。他們的分離就像村上春樹《百分百的女孩》筆下所言,「……沒有任何需要考驗的地方,因為他們是名符其實100%的情侶。而且命運的波濤是註定要捉弄有情人的。」

第二話,《太空人》。以火箭推動的速度,象徵童年的快速消逝,以及面對成年未來的無知。大時代在變遷,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也是。當我們的童年以時速五公里的相對時間慢慢長大,火箭衝上天之後,我們卻又要面臨急遽長大的未知與茫然。在《太空人》中,新海誠以另外一個女孩澄田的角度,透過她對遠野的單戀,描寫青春期男女對於另外一半的猜測,以及情竇初開時無法忘懷的溫柔。

搬到鹿兒島的遠野長大了,認識了同學澄田。他對澄田一直很溫柔,或許因為澄田讓他想起遠方的篠原吧。但初戀的青澀感覺讓他無法忘懷篠原的好,只能用同樣的溫柔去對待澄田獲得心靈補償,卻無法真正愛上她。

澄田永遠不知道,喜歡傳簡訊的遠野,他的收件人到底是誰?在單戀的人眼中,對喜歡的人的所有小動作,都是細微且敏感的。澄田無法了解一向對她呵護備至的遠野,能怎用同樣的溫柔,去對待其他的女生?

某天,澄田終於決定告白。正好當天澄田的摩托車拋錨了,遠野決定和澄田一塊走路回家。在夕陽灑落的田野路旁,兩人一前一後的走著,不發一語。澄田看著遠野的背影,心想「不知道他現在在想些什麼呢?」僅管彼此的距離那麼近,她卻感覺遠野的心不在她身邊。但如果如此,為何遠野又要對她那麼好?這是她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海邊的風、天邊的雲霞、夏日的蟬像末日來臨般的嗚叫著,澄田的心卻開始像被撕裂一般,然後無助地流下淚來。她知道遠野對自己一點感覺也沒有,但她卻是無可救藥地愛上了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請求遠野……

「不要對我這麼溫柔。」

或許,澄田一直需要個理由,讓她可以完完全全地討厭遠野。只要心中不那麼喜歡他,受的傷或許就不會那麼重吧。遠野的眼神總是看著更遠的地方,他或許對澄田有好感,但青春期的他們無法成熟地處理感情,只能封閉在自己的世界中,傳著不存在的簡訊,看著青春與時間一滴一點地流逝。

人與人之間總是無意地疏遠傷害,只因說再見太難。

就在此時,蓄勢待發的火箭在他們的遠方升空。以驚人的速度劃破天際線,飛向遙渺不可知的未來。望著火箭升空的此刻,他們的童年結束了。世界像是一個巨大的輪盤,拉著他們年齡的尾巴,童年強制結束。

就這樣,我們長大了。

第三話,《秒速五公分》。短短的十分鐘劇情,以遠野和篠原長大之後的都市為背景,描寫茫茫人海中,當我們錯過了彼此,是否還存在緣起不滅的神話?

同樣的春風吹來昔日的櫻花瓣,落在滿是世俗化的工作檯上。在鍵盤上打字如飛的遠野被飄進房內的櫻花所吸引,想起曾經喜歡過的篠原。

此時的篠原正在回家的途中,火車廂裡翻書的手指戴著結婚戒指,儘管曾有青澀難忘的初戀情人,事過境遷也不得不認識新的人、重新談一場新的戀愛,嫁給一個還不錯的男人,讓自己的心定下來。往日種種與遠野的浪漫情懷,只能收藏在書中扉頁的字裡行間,成為淡淡的回憶,留在她的嘴巴眼睛鼻子耳朵當中。

只是那味道在鐵路平交道,長大的兩人擦身而過時,自篠原的髮梢間流洩而出。遠野聞到似曾相識的洗髮精味道,檸檬香裡帶著一絲鄉愁。火車柵欄像命運之手無情地放下,遠野轉身看著篠原的背影,卻沒有認出來。只是心中想著:「如果現在,回到過去的話,我深信那個人也一定會回頭。

在遠野想要確認女孩是否為篠原時,一列快車奔馳而過,像時光機器般,將二人的時間與空間切割開來……。

列車駛離之後,兩人有沒有見面、之後有沒有繼續發展,可能得請看位看倌自行到電影院去一探究竟。後面的愁悵搭配起日本老牌歌手山崎將義的老歌"One More Time, One More Chance",感覺格外有味道。《秒速五公分》或許沒有其他日本卡通強烈的類型敘事,但風格化的繪圖、音效設計的仔細、詩意旁白的運用,以及美若超現實的光影構圖,也足以讓坐在座位上的我,留下滿滿逝去過往的青澀和難以喚回的青春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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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More Time, One More Chance"
演唱:山崎將義

これ以上何を失えば 心は許されるの
どれ程の痛みならば もういちど君に会える

One more time 季節よ うつろわないで
One more time ふざけあった時間よ

くいちがう時はいつも
僕が先に折れたね
わがままな性格が なおさら愛しくさせた

One more chance 記憶に足を取られて
One more chance 次の場所を選べない

いつでも捜しているよ
どっかに君の姿を
向かいのホーム 路地裏の窓
こんなとこにいるはずもないのに
願いがもしも叶うなら
今すぐ君のもとへ
出来ないことは もう何もない
すべてかけて抱きしめてみせるよ

寂しさ紛らすだけなら
誰でもいいはずなのに
星が落ちそうな夜だから
自分をいつわれない

One more time 季節よ うつろわないで
One more time ふざけあった時間よ

いつでも捜しているよ
どっかに君の姿を
交差点でも 夢の中でも
こんなとこにいるはずもないのに
奇跡がもしも起こるなら
今すぐ君に見せたい
新しい朝 これからの僕
言えなかった「好き」という言葉も

夏の想い出がまわる
ふいに消えた鼓動

いつでも捜しているよ
どっかに君の姿を
明け方の街 桜木町で
こんなとこに来るはずもないのに
願いがもしも叶うなら
今すぐ君のもとへ
出来ないことは もう何もない
すべてかけて抱きしめてみせるよ

いつでも捜しいているよ
どっかに君の破片を
旅先の店 新聞の隅
こんなとこにあるはずもないのに
奇跡がもしも起こるなら
今すぐ君に見せたい
新しい朝 これからの僕
言えなかった「好き」という言葉も

いつでも捜してしまう
どっかに君の笑顔を
急行待ちの 踏み切りあたり
こんなとこにいるはずもないのに
命が繰り返すならば
何度も君のもとへ
欲しいものなど もう何もない
君のほかに大切なものな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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