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便利商店,頭皮還沒感觸到店內迎面而來的冷氣時,「歡迎光臨!」四個字已經跑進我的耳朵。不管你是教授、研究生、家庭主婦、上班族、流浪漢,還是下一秒鐘要搶劫的歹徒,進入便利商店的劈頭四個字,就是「歡迎光臨」。

撲鼻而來的是關東煮混雜著茶葉蛋的香味,站在櫃台的雙胞胎店員好像鏡子的反射一般,一左一右幫客人結帳。動作之對稱讓人產生另外一半的客人好像也是反射出來的錯覺。事實上,那是一家位於熱門商業地段的便利商店,每逢中午時段便會湧入一大群懶的走太遠買便當的上班族,或是不想吃得太油膩的女孩子。因此,在此時出現繁忙的等待人群,是很合理,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我走到飲料櫃,選了一罐純喫烏龍茶。那是所有純喫茶系列中我最喜歡的產品之一:微甜又不膩的茶香。唯一的缺點就是包裝,設計的瑕疵常常會漏「茶」出來。高清愿一定沒喝過這種包裝的茶,不然他的文件鐵定常被溢出來的烏龍茶塗上一、二點茶斑……。埋怨了老半天其實我是在反映自己的慘痛經驗,避免被人批碎碎念,就此打住。

現在時間是下午的1點25分,正處於中午接下午的尷尬時刻。我拿著純喫茶、御飯糰和一顆茶葉蛋,準備結帳。由於最近在進行減肥計劃,嚴格要求自己的進餐時間與飲食禁忌。如果待會結帳的人不多,我便可以宣稱自己在買午餐。但如果等排隊多等個五分鐘,我手上的午餐便會失去其正當性,變成名正言順的下午茶(很多外面的下午茶不都以時間來做分別的嗎?)。如此一來,我的用餐的正當性對於自己的減肥宣言(第三條:禁止任何正餐以外的進食,包括Brunch、下午茶與宵夜)會造成極大的扼傷。

幸好,命運女神眷顧了我。現在的櫃台全面淨空,那對雙胞胎店員一左一右,對稱地站在收銀機前,看著我。那眼神好像從我進門那一刻便準備幫我結帳一般的渴望。太棒了,我可以名正言順地吃我的「午餐」了。我將純喫茶、御飯糰和茶葉蛋放在櫃台上。「再買一個塑膠袋。」,我說。

「先生,你要預約一個7-11新娘嗎?」站在左邊櫃台的雙胞胎店員說。

「抱歉,妳說什麼?」我相信我只是跟他們多要一個塑膠袋而已,沒有多說什麼。

「先生,你要預約一個7-11新娘嗎?」這時,右邊收銀機的雙胞胎店員說話了。

我無言,我聽到她們在說什麼,但我不懂話的內容。「抱歉,請再說一次。」我說。

「先先生生,你你要要預預約約一一個個77-1111新新娘娘嗎嗎?」此時左右二邊的雙胞胎店員異口同聲的說出這句話,我好像坐在電影院裡聽杜比立體音響的效果,loud and clear。

「我不懂,7-11新娘?是開玩笑嗎?真有這種服務?」我半信半疑的問,一邊看著櫃台上的茶葉蛋,深怕它冷掉,冷掉就不好吃了。

「這是我們店裡推出的新服務,」左邊那位雙胞胎說話了。我看了她一眼,雖然說雙胞胎長的很像,但是如果仔細分別的話,還是可以察覺二者之間的不同。我猜這個先說話的雙胞胎是姐姐。

「這跟一般的婚姻介紹所不同,我們提供完全訂做新娘的服務。端視您對將來的另外一半有什麼樣的想像,只要將那期盼告訴我們,我們將會按照你的要求,訂做出您理想中的新娘,然後送貨到府。」

簡直就是在玩《美少女工廠》嘛,我心想。怎麼現在便利商店也幹起這種愛情仲介的工作?真的是無所不賣呀。「我想我現在不需要吧,而且,新娘這回事,也必須從女朋友開始,才有意思呀。」我肚子真的很餓,而且再二分鐘就一點半了,我的午餐即將便成禁忌的下午茶。無論如何都要在二分半內結束這段對話。

兩位雙胞胎對看了一眼,姊姊使了一個眼色給妹妹,妹妹拿出塑膠袋,將剛剛姊姊結完帳的商品一件件放入塑膠袋,一邊說:「我們也是希望有情人終成眷屬,才會提供預約新娘服務。但由於愛情的多變性不在合約的保障範圍內,所以才會選擇目的導向的新娘服務。您只需將您的需求告訴我們,我們便會替您安排,從新娘人選到婚禮,一應俱全。」

哼哼,便利商店的確是目的導向,這倒還用不著妳來告訴我。便利商店的行銷目標總是明確,針對特殊需要的客戶,製作目標明確的商品。客人到了便利商店便毋須花時間在挑選與做決定上,只要知道自己要什麼,一個蘿蔔一個坑,立刻解決你的需要。當然,便利商店也是承載「特定希望」的空間。於是乎,你不會失望,也不會有所期望。你可以在便利商店傳真、影印、買到純喫茶,但絕不會想要在裡面買到一台福特的家用休旅車。

不過,便利新娘似乎就在我的想像之外。這是為何我冒著自己的午餐變下午茶的風險,繼續發問將那段對話持續下去的原因。

「決策過程呢?如果我開出條件,你們會不會告訴我這個新娘的背景是從哪裡來的?她是怎麼樣的一個人?以後跟我相處會不會合的來?」我一邊將塑膠袋接過來,一邊遞出一百元紙鈔。

雙胞胎姊妹好像已經排演過一樣,妹妹說完姊姊說,一搭一唱的好像在說相聲。很可惜她們只有一個觀眾。我瞄了一下手錶,還有一分半鐘。

「礙於公司的保密原則,我們不會公布決策過程。但是請務必相信,我們會依照您所有的要求,打造符合您所希望的新娘模樣。品質方面您是完全不用擔心的。」

「打造?」我咕噥了一句。這新娘是真人還是充氣娃娃呀,不過,便利商店不打算公布決策過程的心態,我還蠻可以理解的。馬克斯爺爺說過,凡事只要公布生產過程,當消費者對生產線失去神秘感,便會產生「除魅化」的效果,資本家就再也混不下去了。如果我知道手上這罐十五元的純喫烏龍茶也不過是家裡面的茶葉泡上三十分鐘加上一點點人工砂糖,我也不可能再去買了,不是嗎?

「是的,打造。經由我們一統企業的製作部門收到訂單後,針對您的需求,尋找適合的人選。當符合大方向的人選找到後,您的細部需求將會進行後期訓練,等到新娘成熟之後,我們會用電子郵件通知您。您就可以選擇是宅便到府,還是前往您最近的一家7-11—或許就是這裡—來取回您的新娘。」

「喂喂喂,剛剛不是說會有婚禮嗎?婚禮在哪邊?」我一邊抗議,一邊從雙胞胎姊姊那邊接過發票。

「婚禮是包含在合約當中。每個新娘的保證書裡會附上一張結婚證明與特約禮堂的名單。您只要打合約中的任何一家特約商店的電話,報上您的商品標號和結婚日期,他們就會立刻替您安排,包括寄送喜帖與訂禮堂。不過因為婚禮屬於專門服務,我們是跟簽約過的特約門市合作,因此這方面的細節,還得請您打電話去直接詢問會比較好。」

我對於這些公式化的blabla….說明開始感到不耐,再加上時間也不夠了。「對不起,能不能問一下妳的名字?」我試著看她們的名牌,但兩位雙胞胎的名牌上面都寫著「店長」二字。

「我叫208。」雙胞胎姊姊說。

「我叫209。」雙胞胎妹妹說。

很好,越來越村上春樹了。幸好她們不是叫「7-11」跟「7-12」。不過,當他們說出自己的名字後,我的腦袋瓜裡好像有顆燈泡亮了起來。

「那不是妳們的名字,那是你們的編號吧?」我問。

那對雙胞胎姊妹花不說話了。

「妳第208號預約新娘,而妳……,」我望向雙胞胎妹妹,「你是209號預約新娘,是吧?」我提起塑膠袋,準備走人。「你們因為其他客戶的需要,而被製造了出來。基本上,妳們就像樣品一般,擺在便利商店裡。然後適時地依照客戶的需要,提出你們的商業訴求。或許我一個人中午來便利商店來中餐的某種什麼,讓你們認為,我是需要一個『新娘』的,所以妳們才會向我推銷,對吧?」

雙胞胎姊妹依然不說話,面無表情讓我想起《超完美嬌妻》裡頭皮笑肉不笑的老婆大人們。

「你們公司所出產的新娘,長相與性格,全部都一模一樣。所謂的『符合您所有的需求』,充其量也不過是廣告噱頭罷了。工業生產線的東西,既無獨特性,也沒有靈魂的。不要跟我辯,那是班雅明說的,不是我講的。事實上,男人是很容易滿足的動物,所謂『預約新娘』這個idea倒非全然不可行。不過這一點我並不打算怪罪你們。因為便利商店本來就是為了滿足人類基本需要的功能性存在。人們到便利商店並非為了心靈上的滿足,只是單純生理上的需求:希望能夠填飽肚子、解渴,或是滿足一些生活上的小需要。而「便利新娘」充其量也不過是功能性的商品罷了。只不過,對我而言,「新娘」這種東西,無論如何是不可能被視做為商品販售的。「婚姻」是一種追求的過程,一種感情的昇華。如果說今天有人說要販售『高潮』的話,相信也會乏人問津。因為人的存在不是只有目的導向,中間的過程才是讓「目的」變得更為精彩有趣的調味劑。而這些非目的導向的需求,不但不符合你們成本投資的目標,相信也是你們所不願/不屑去關注研發的吧。」

其實我也不想多說什麼。現在的便利商店無所不用其極,盡可能地縮短客戶與商品之間的距離。基本上,我們只要付錢,就可以擁有商品。而中間的過程,放心,早就有人包辦了,當然,費用全都算進去了。但,我還是那種,喜歡自己動一動、摸一摸、看看喜歡的商品,做做window shopping,先培養好一定的感情和慾望後,再決定要不要購買的消費者。過於快速的商業行為,除了滿足生理需求(我是指吃飯啦)外,我是興趣缺缺。

拿起包裝好的食物,我走出7-11。一樣的,「謝謝光臨」在我的腦門接觸到戶外炙熱的陽光之前,公式地穿進我的耳朵裡。我甩了甩頭,看了一下手錶。「還差五秒。」我笑了笑,然後帶了差點變下午茶的午餐,愉快的走回研究室。留下208、209號店員,繼續掛起商業的微笑,對下一個進門的客人,推銷自己,推銷可以預約的,「7-11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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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ulu277
  • 你還有時間寫小說喔<br />
    很閒喔~~
  • 金桔粒
  • 妳很煩餒<br />
    講點有建設性的好不好?<br />
    真素的......
  • kikimi
  • 有點建設性的阿....<br />
    嗯.....<br />
    這篇文章的字數如果可以算進論文裡就好囉。
  • 半糖
  • 在原本的想像中<br />
    208 , 209 是很迷人的女孩噢<br />
    一模一樣的神情與直接聯想到櫻桃的面孔<br />
    手腳像是竹竿一樣的纖細吧<br />
    <br />
    真不敢想像她們穿上7-11綠色修女制服的模樣...<br />
    比較想看她們研究配電盤的神情噢<br />
    <br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