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半夜,突然想寫一些關於《飆!企鵝里德》的事,卻不曉得該從何開始。不論是從主題的難度(競技啦啦隊)、時間上的限制(三個月內要拍完20集,而且拍完馬上播),以及演員上的挑戰(百分之八十為學生演員)……等等種種因素,都讓人非常頭大,幾乎可說是一開始就想殺青的……戲。

跟其他導演比起來,我算不上龜毛。很多東西只要做到一個程度,基本上我就過了。只是電視的拍攝環境為了求快,往往把要求擺得很低。我又不想得過且過。再加上戲要磨到一個高度需要時間,偏偏我們最缺乏的,就是時間。所以每天拍片就好像要出征一樣,一天平均拍攝頁數是六到七頁,我只能像個步兵一樣,一個城池一個城池的佔領。拍完是理所當然,拍不完就罪該萬死。而我又不喜歡單純的一拳二腳三insert的拍法,而是從主鏡頭中去切對跳、特寫以及insert。有時候拍到後面真的沒有時間了,乾脆就把所有的走位設計在一顆主鏡頭裡給拍掉。

這樣子的拍法基本上沒有太大的問題,一氣呵成的戲好看,剪接師也只需挑OK Cut即可,但最大的問題就是片長不夠。編劇原先可能寫了五、六顆三角形被我一顆鏡頭幾句話就講掉了。片長不夠最後變成我們做拍帶的致命傷,編劇甚至因為這個原因跟我翻臉。除了不再寄劇本給我,還嗆聲叫我不要偷懶草草了事。殊不知在現場的拍攝情況(有下課鐘的干擾,學生休息時間的問題,以及場地時間的限制)。能夠拍完就阿彌陀佛了,誰還管你三角形是不是一顆一顆拍?

010每天收班回到飯店就是繼續看劇本,有時候看到太晚會失眠睡不著,隔天醒來腦袋空空反應也不快。洗澡的時候會一直咳,有一次咳到血都出來了,染紅整個浴缸。整個人壓力大到精神恍忽的狀態(但還是瘦不下來,馬的)。再加上我面對的,大部份是第一次演戲的啦啦隊同學們。戲都拍不完了還要教戲。有一度是真的感覺快撐不住了,躺在床上都快要覺得自己應該活不到殺青那個時候了吧。

不得不說,雖然工作所帶來的精神官能症讓我的身體非常不適,但與演員的互動卻是治療心病的良藥。甚至可以說,演員是支撐我走到最後的重要關鍵。

《飆!企鵝里德》的大人角色戲份不多,有百分之八十的戲份落在學生身上。也就是說,每天到現場,除了拿過金鐘獎的政迪以外,至少七、八對前半生都沒拍過片,睜大的眼睛望著你,問說「導演,我們現在要幹嘛?」的學生演員。

012我曾說過,與其用「油掉」的演員,我寧可用演技看起來樸實未經雕琢的素人演員。這話放在企鵝里德裡,對了一半。學生演員雖然沒有演出經驗,但他們的表演是本能式的。沒有方法的演技有時看似技拙,實際上隱含了寫實主義的魅力。那股為了(在片場)求生存而激發出來的本能反應是許多已經擁有方法演技的演員永遠回不去的地方。對於他們的表演,我也儘量在第一時間前幾個cut要求OK,因為拍更多次,雖然走位清楚了、台詞記熟了,但肢體卻僵硬了。素人演員靠的就是本能性的直覺,當他們把時間放在記走位和攝影機運動的時候,那種自然的「反應」就沒有了,看起來就會比油掉的演員更災難。

所幸,企鵝里德的學生演員,都是在開拍初期經過表演課的訓練所挑選出來的。雖然中間經歷過換角的陣痛期,但最後的結果就是恰如其份的角色。尤其是藍儂(李康逢)與吞吞(Vivi徐韻庭),他們都是表演新鮮人,但是在銀光幕上的表演質感卻非常成熟。由他們來飾演學生演員的女一和男一真是再適合也不過了!也要感謝我們的戲劇老師黃建瑋,他在前期替學生上的課不但帶他們重新認識自己的身體,也讓他們了解在拍戲時,自己和他人身體的互動是多麼重要的一件事。

除了學生演員外,專業演員對我的支持與包容,也是讓我現在回想起來都覺得窩心的事。拍片就像是參加戰鬥營。每拍一部片,就好像經歷過一次高壓團體下會有的喜怒哀樂。一開始很辛苦,磨合到後面越來越熟悉後,就開始製造美好(或痛苦)的回憶。這次和演員相處下來的回憶都是美好的。有飾演阿川老師的莊凱勛(入圍了今年金馬獎的最佳男配角)、宥怡老師的朱蕾安、撞球店老闆小溫的祝釩剛、男主角麥子的吳政迪、轉學生斧頭的施明帥、被火紋身女孩的王丁筑……等。若要說「企鵝里德」在任何一方面有所謂的「創作成份」在的話,我想,是和演員在一起衝撞出來的火花,是讓我最為滿意的。

001除了現場對於戲劇衝突的詮釋,下戲回到飯店後,我們還是會常常約在一塊,聊角色的表演與走向。外出拍片住在同一個地方的好處就是,演員和工作人員之間很容易連繫感情,不會下戲之後就各自鳥獸散。我常常和凱勛、小帥和政迪三人一塊出去吃飯。那時凱勛剛拍完《侯鳥來的季節》,小帥剛拍完《椰仔》,而我則是拍了《寶米恰恰》。三個人對於電視/電影的表演,都有多一層的認識與感觸。凱勛常常會坐下來跟我討論阿川老師的個性、他會用什麼樣的方式來表演,也常常會問我對於阿川的感覺。我常覺得我和他的討論,對於阿川老師這個角色在第15集之後個性陰晴不定的青黃不接時期,有著很大的反轉作用。小帥則會突擊我的房間,跑來丟一句話說「我覺得斧頭應該要怎麼演」,或是跑來跟我說對劇本的感覺,聊個兩三句後就回到自己的房間。

我很喜歡這樣子的感覺。這讓我覺得,拍這檔戲不單只是工作,我還是有「創作」的感覺。這對我來說很重要,也是拍片最重要的一環。如果拍一部片無法讓我感受到,我在開發某些我不知道的可能性,只是在消耗自己的所知,產出某個制式影片的話,我往往會顯得興趣缺缺。雖然企鵝里德的內部存在著太多劇組之間各單位的衝突與磨合,但演員的支持還是讓我感受到:我在做一部戲,我在創作。而不單純只是在工作而已。

013雖然角色是編劇所創造。但是拍戲幾個月下來,每個角色被演員所賦予的性格大致抵定。有時他們對於角色的詮釋與了解甚至會超過編劇。我曾與阿丁、小帥三個人窩在房間裡一個晚上,順著明天要拍的劇本,重新理出新的邏輯後改寫。也曾在拍結局戲之前,把蕾安、凱勛和政迪三個人叫到房間裡,大家你一言我一句的討論對白,用幾乎是重寫的姿態全新來過,一句一句地順出明天要講的台詞。想著新著台詞、新的橋段與新的轉場。這個做法並非要挑戰編劇,而是順著這三個月來每個演員對於角色的了解與準備,想出更符合這個角色該說的話,把最後的大結局想得更臻完美。演員們一邊腦力激盪,我一邊用電腦把他們的想法記下來,順成一頁二頁的劇本,印出來後交給他們去做客語的準備。這就是拍戲有趣的地方:無中生有但戲假情真。直到現在,我還是很想念那些大家一起不分彼此、腦力激盪的美好夜晚。

003三個半月後,戲拍完了。這部我從拍《我的完美男人》(2010)就接到的案子,中間還經歷了《查馬克的飛行吐司》、《感官犯罪》與《寶米恰恰》,前製了三個月後開拍,然後在今年四月下旬殺青,足足搞了快半年的戲,結束了。為了報名金鐘,戲剛殺青一個禮拜後就上檔了,一個禮拜播四集,播到五月底正好播畢20集。由於企鵝結束後,我立刻投入《寶米恰恰》的後製,剪接就交給剪接師詩婉和蜻蜓製作的偉聖在處理,沒有再多參與企鵝的後製。所幸詩婉和偉聖都處理的很好,我每天晚上幾乎都待在利達的會客室開到客台看首播(順便盯剪,哈哈)。看到自己拍的東西順出來後,有些地方覺得處理得不錯,有些則覺得還是有待加強的地方。但不得不說,那時候白天弄寶米的剪接、晚上看企鵝的剪接,真是一段特殊的回憶。看到好笑的地方還會拍手哈哈大笑,好像這部片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的那種,大笑。

016五月底,小帥找了蕾安、阿丁、政迪、Joey哥和工作人員香腸一塊到他朋友的工作室看最後一集。看到啦啦隊在全國大賽上表演的畫面時,我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不單是小演員們的熱情讓我感動,那三個月來為了拍攝一場大型的結尾高潮戲也是經過啦啦隊員們無數的練習以及和製片組的溝通協調才得以完成。現在,劇本上的文字幻化成影像。角色們說著台詞,像是另外一個平行世界般,各自展開自己的夢想與未來。每次看剪接,都會有滿滿的感動。一個劇本要被影像化,上從資金結構的到位,下從創作文本的發想,都是一趟難以言喻的陣痛與旅程。能夠在銀光幕中,飾演著另外一個世界的角色,說著發人深省的台詞,這些表演都足彌珍貴。我們應該要好好珍惜這些資源,儘量在大眾媒體上播出「值得播出的內容」以及「值得被聽到的台詞」,而不是浪費巨額的媒體資本去演一些無謂的東西,或講一些廢話。在電視上,演員所做的每個動作、所說的每句台詞,都是幕後人員投注大量的資金與心力所產製出來的。我們怎麼可以不珍惜這樣子的機會,好好地去說一個故事呢?

最後,《飆!企鵝里德》入圍了今年金鐘獎的「戲劇節目導演獎」。能入圍當然很開心,只是對其他的工作人員感到抱歉與不捨。他們也是勞苦功高的一群人,卻沒有獎項的肯定。我做戲只求一個真。除非是特殊效果否則我一定都要求寫實情感。只有寫實的東西才有共嗚。要感謝所有勞苦功高的工作人員,感謝客台的湯副、桂慧與Dorris對於我任性的執導方式予以包容、感謝編劇雪容寫出這麼棒的劇本、感謝巨人傳播的張富製作給我這個機會,以及光復中學和亞太創意學院的啦老和同學們。沒有你們,就沒有《飆!企鵝里德》,當然,也就沒有我了。

感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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