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296951.jpg 前陣子,老弟在臉書上分享了一個連結,篇名叫做「太晚睡覺等於自殺(獻給晚睡的人)」。潑完文章還不忘點名幾位很愛晚睡的家人(他老哥我躲都躲不過),然後悠悠地留下「想想自己的家人」,廢話不多說就走人了。

網頁連結裡的內容,不外乎就是那些夜晚睡眠幾點到幾點,身體在排毒的功能性文章。那些內容自研究所到現在已經看到、分享、轉寄了不下幾千次了。即便鐵齒如我,但因為年過三十,新陳代謝的確大不如前,現在能早睡我都會早睡。除了有時因為工作必須配合他人的作息(譬如說剪接師要看到天色昏暗才有剪接的fu,或是設計師在月圓時寄出來的標準字總是特別漂亮)外,我都是力從「早睡早起」(好?)習慣的乖寶寶。

但這幾天,不曉得是因為工作壓力的關係,還是看了許多雜七雜八的書,夜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就是睡不著。就算閉上眼不動強迫自己休息,躺沒三分鐘骨頭就像長蟲般渾身不自在。總要回桌上翻個幾頁書,或看上一片DVD,倦意才會慢慢爬上來,把我帶回床上,沉沉睡去。

曾讀過村上春樹一篇短篇小說:一個患了失眠症的女子,用無數個無法入眠的夜晚,紮實地把《安娜卡列妮娜》看了好幾遍。我雖然對托爾斯泰沒有那麼大的耐性,但在這二個禮拜的失眠夜裡,一些平時沒空看的書或多或少也成了消磨時間的精神瓜子:史帝芬金的《大設計》、卡洛斯‧魯依斯‧薩豐的《天使遊戲》、法蘭西斯柯波拉的《教父》三部曲的導演講評版,和今年的生日禮物,華特.艾薩克森的《賈伯斯傳》。若沒有這些無法入眠的夜晚,平常白日忙碌如狗的我,絕計沒有辦法讀完這些一本比一本厚的小說與電影。

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失眠的呢?我納悶了起來。前陣子拍完片後,明明還是個吃的好、睡的好、天天樂陶陶的死胖子,怎麼現在變成一個日夜顛倒、作息失調的,(還是)胖子呢?我開始回想源頭,想著想著,就想到了,從前。

剛當完兵時也有段時間失眠。那是我剛自學校畢業,退伍後第一次接觸社會的混沌時期。接案的狀況有一搭沒一搭、經濟情況青黃不接,人際關係的接觸率降到最低,除了一般消費外幾乎沒有額外的花費。有案子就出去外拍,沒案子白天就待在家裡頭睡覺,晚上跑去看電影,半夜則窩在電視機前看DVD,一片接著一片看。光碟機像是餓了好幾光年般,我必須不斷地餵食電影吐司才不置於餓死。而我就窩在沙發椅上,讓螢幕上的光影像科幻電影的洗腦機器般,一遍又一遍地在我的記憶裡拓印千奇百萬的角色與劇情。

那是一段心靈的海綿期。什麼都不想,就是拚命吸收。我也不曉得這樣子的看片到底有什麼意義,只是機械式、完全不挑食地,雜食地,看。有時候看到有趣的電影,會到部落格上寫一篇文章分享。遇到超級難看的片子,也會寫篇文章罵一罵,像寫訃聞般弔念被浪費的時間。久而久之,那段時光所看進去的東西,好像自成一團有意識的霧氣,躲在腦袋的某個角落裡頭,等著它們的用武之地。

那段時間,作品與存款都沒有累積,唯一緩慢而穩定增加的只有年齡與體重。若換算成物質社會的價值的話,我可說是一事無成。但我卻愛上那段純粹的時光。儘管日夜顛倒,作息錯亂,我卻真確地知道自己「活著」,用我的雙眼與腦袋,儲存著他人的生活。能夠單純地消化吸收與理解每個作品與文化,是愉悅的。儘管這類事轉化成社會價值的結果是零,日後卻成為了我的文化資本。從此一輩子跟著我走,在我拍片的時候、寫劇本的時候、說話的時候,洗澡吃飯工作的時候,像「氣」一樣地散出。

幾年後,我的生活形態產生了轉變。工作逐漸變多,存款也一點一滴的增加。我從年輕時的「瞎忙」,變成真的「忙不過來」。每天用智慧型手機管理著自己的行程,何時要開會?何時該試片?何時要拍片?何時要剪接?何時要討論劇本?雖然表面上勞動著自己趕會議而無暇休息的腿,形而下的我卻是越來越懶。雖然每件事情在Google Calender上都被定義一種顏色,你的工作越忙碌,行事曆就越五彩繽紛。但那幅像馬賽克的浮世繪就尤如萬花筒般,即便炫麗,你也知道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反象而已。

我開始越來越不懂的生活了。昔日坐下來後可以整理一天的靈感,然後在桌上奮筆疾書幾小時寫小說的動力到哪兒了呢?以前看完一部電影後能夠靜靜地回憶觀影的內容,然後一字一句打出心得寫影評的毅力到哪了呢?當初寫劇本可以一顆顆三角形慢慢堆砌然後形成某個令人興奮的氛圍寫個把小時不間斷的熱情到哪去了呢?我的生理時間好像也被切割成一個個的群組,他們不再屬於24小時的時區,而是另外一個沒有日夜的銜接、24加12等於36再來48無止無盡的斷裂的行事曆。沒有所謂的睡覺時間。即便太陽高照,想睡的時間就是你的夜,你的宇宙擁有另外一個物理世界,就算倒著轉,也不會世界毀滅。

然後,我就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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