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桔粒的電影相對論

講起公路電影，你的腦袋或許會浮起幾個經典的片名，如雷利史考特的《末路狂花》，大衛林區的《史崔特先生的故事》，強納生戴頓與法拉利費莉絲合導的《小太陽的願望》，或是臺灣陳懷恩導演的《練習曲》。這些都不是大成本的大製作，但它們所呈現的公路旅程總令觀眾深刻難忘。

最近上映的《追夢旅程》是近期我最喜歡的公路電影。會喜歡這部小品公路電影有二個原因，一來，金桔粒是公路電影的愛好者，因為看公路電影總會帶給我很多啟發：漫長的公路一望無際，看不到盡頭的路程就像是不知道未來的人生隱喻；第二個原因是，在看過許多重鹹口味的電影之後，導演奈爾伯格看似輕描淡寫、舉重若輕的處理方式，讓我深刻地在銀幕前，見證了三個極為平凡的小人物，他們建立其不平凡友誼的過程。

一段旅程，三個陌生人，他們因為不同的理由而退伍或是回家省親。因為在機場同租一輛車的關係，將他們之後的命運緊緊地連在一起。三人各有彼此的夢想與煩惱，生活困境在他們意想不到的時刻揮拳出擊。但憑藉著自己對生命的信仰與朋友的幫助，他們逐漸找到未來的路。不論那個選擇是什麼，他們知道，只要活著，生命的可能性其實是無限大的。

相較於前面提到的公路電影，《追夢旅程》呈現出比較緩慢的步調。而由三個大明星演繹起平凡的小人物，竟也激迸出精彩的戲劇火花。導演奈爾伯格(Neil Burger)曾經執導過《魔幻至尊》(The Illusionist)，雖然與同期Christopher Nolan的《頂尖對決》比較起來，《魔幻至尊》少了花俏的劇本設計，但劇本裡對於魔術師和政治人物之間勾心鬥角的深沉著墨，卻也是《頂尖對決》所不能及的。而在《追夢旅程》中，奈爾伯格更不嘩眾取寵，以平實的手法來處理軍人在社會上的地位，以及美國普羅大眾如何看待「戰爭」的態度。

奇佛（提姆羅賓斯 飾）是個有背傷的中年軍人，他退伍後的最大願望，就是希望能夠回家與老婆共渡餘生。只是當他回到家後，老婆並非洗手做羹湯坐在客廳等他，而是跟他要求離婚，理由是「她覺得獨居比結婚更有意義」。找到自我價值的老婆在沒有任何第三者等外力介入的情況下想跟奇佛離婚，這種人生的荒謬令人不敢想像。原本想挽回婚姻的奇佛，卻因得知兒子申請到了史丹佛大學，急需學費。正好同車的二位隊友都要去拉斯維加斯，所以就放空一切，決定到賭城去大賭一把，希望能夠賺到兒子的學費。

ＴＫ（Michael Pena 飾）是派駐柯威特的士兵，在一次任務中被炸彈碎片擊中鼠蹊部，獲得一個月假期回國探望未婚妻。受傷的心理壓力讓他害怕之後的魚水之歡會永遠無法勃起，所以決定在去找未婚妻之前，先到拉斯維加斯召妓，來確定自己的性能力別來無恙。

蔻麗（瑞秋麥亞當斯 飾）則是個教育程度不高的女軍人，她最大的夢想就是能夠進大學念書。入伍期間，蔻麗中了腿傷，她的同伴則為了要救她而喪生於戰場。為了將同袍的遺物交到他的家人手中，蔻麗利用傷假的期間，與ＴＫ和奇佛一塊踏上旅程。三個人各自有個的夢想與旅程。經由旅程，他們認識了彼此，也看清楚了自己的人生方向。

我喜歡導演不慍不火地處理每一個爭吵的橋段。僅管三人認識初期有一段磨合期的陣痛，但那爭吵並不刻意也不會太過，而且適時地交代了角色的個性。他們會生氣，卻不會崩潰。因為崩潰的人生過於戲劇化，現實生活其實是壓抑的令人透不過氣。

蔻麗的瑞秋麥亞當斯是個大正妹，請她來演一個鄉巴佬女軍人原本應該沒啥說服力，但她的演技不期然地竟帶給觀眾一種溫暖的感覺。就是因為那種傻大姐性格讓她相信已故同袍所說的一切，包括他入伍前所幹的蠢事(搶劫一家店)，以及隨身帶的吉他是貓王留給他祖父的傳家之寶……之類的屁話。進而說服她自己要把同袍的遺物送回到他家人手中。蔻麗是典型的小人物，她們沒有心機，熱心助人，並且傾向相信任何人。即便在酒吧碰到女大學生的冷嘲熱諷，她大部份也都是一笑置之。除非有人挑戰了她自尊的底線，她才會還手反擊。因為她的純真、質樸與善良，所以帶領著二個滿懷著秘密與家庭包袱的男子，在假期中找到自己的目標與方向。

我很喜歡一個段落，就是蔻麗幫ＴＫ找到一群可以幫他進行免費性服務的特種行業女子。如此一來，ＴＫ就不必專程到拉斯維加斯找高級應召女來治療自己的性能力。在臨行房之前，ＴＫ落荒而逃，藉口說要補充體力而開車載蔻麗到便利商店買補給品。而二人在途中竟不可思議地遇到冰雹和龍捲風。當巨大的龍捲風逐漸逼進，蔻麗拉著ＴＫ到路邊的一條水泥管裡頭避難。在狹小的空間裡頭，二人緊擁在一堆，蔻麗在ＴＫ耳邊輕聲安慰：「別怕，龍捲風等會就過去了。」

想必是蔻麗的每一個呼吸，都在ＴＫ脖子旁的毛細孔都感受到她的氣息。當風暴結束，太陽重新展開笑顏，經歷了「天雷勾動地火」的二人時光，ＴＫ的褲檔竟然開始硬梆梆了。不需要高級應召女的神奇撫弄，一個真心的安慰與心神合一的依偎，靜悄悄地在二人之間擦出曖昧的火花。看來前面那段極為突兀誇張的冰雹和龍捲風，皆可視為導演為了誇張愛情的隱喻了。我相當喜歡導演處理二人之間淡淡情愫的手法，這樣的愛情最美麗。

除了角色間的互動外，導演也適時地呈現美國境內，對於擁戰與反戰的二元觀點。有些民眾為了表現愛國心，極力對軍人獻殷勤；有些人則是深怕他人不知道自己反戰，只要逮到軍人就會藉機酸一句，毫不嘴軟。只是導演並沒有誇張任何一方的觀點，反而是讓他們平實地自我表述他們的看法。

有一場戲是一位反戰的年輕人問奇佛關於戰爭的事：

Bob: So what are we fighting for over there? (所以你們在戰場那邊都在幹嘛？)

Fred Cheaver: Well, we're just fighting to stay alive. (呃……我們就是儘量活著。)

Bob: Well with attitudes like that it's no wonder we're losing! (是這種態度，難怪我們會輸。)

這段對話不禁令我想起柯林伊斯威特的《硫磺島兄弟們》，三位因為照片而受到表揚的軍人之一，哭著認為自己不值得受到如此英雄式的款待與注目，因為他在戰場上所做的唯一一件事，不是殺敵，而是逃命，如此而已。倘若求生存也值得表揚，那那些戰場上為國捐軀的戰士們更應該受到表揚，而非被歷史所忽視。同樣的文本擺在不同的時空背景，都是求生存，卻換來不一樣的結果與評價，令人不勝唏噓。

公路電影，其實都是導演對於人生的反映。電影的主角有可能是孤單一人，也可能是一個家庭，但重點總是那些在公路中所接觸的人，如何改變他們原初的價值觀，進而改變自己的生命。觀眾所喜愛的，其實是主人翁的轉變，因為那些主角，其實就是我們自己。

奇佛、ＴＫ與蔻麗，他們三人在中東出任務時毫不認識，卻在回國之後，在自己的家園，像是隊友一樣，相互扶持，協助彼此一路走到最後。在人生的旅程中，一塊打了一場美好的一仗。